文/巩高峰

一直到上了小学我才知道,原来老师还有实习的。

老师不就是老师嘛,还实习,实习是什么意思,临时工吗?班主任可没有那么多耐心听我们在底下窃窃私语,黑板擦往讲台上一拍,粉笔灰四起,“实习老师就是实习老师,哪来那么多话!以后的两个月,大家要像对待我一样尊敬他们,多学新东西……”

像对待班主任一样?我们互相对视一下,有人吐舌头有人扮鬼脸,笑了。

那几个实习老师随后就进了教室,看起来跟我们的哥哥姐姐差不多大,对着我们只会笑,露出整齐又白得吓人的牙齿。

没想到的是,上课时他们竟然怕我们。第一节实习老师的课是语文课,走上讲台的那位在门口退缩了两次,才低着头快步进来。站上讲台之后,他一直用两手拽衣角,眼睛直盯着脚尖,不敢抬头看我们。

静了一会儿,他对着面前的课本说:“同学们好。”我愣了一下,迟疑了一会儿才喊:“起立!”大家都有点好奇,于是凌乱地说了一句“老师好”,就纷纷斜着身子去看他。他更窘了,满脸通红。见我们哄堂大笑,他把身子朝前倾一点,两只手撑在讲台边上,稳住身子,可他的右腿一直在抖。

他没有直接翻课本开始上课,而是先做了自我介绍,他说他姓吴,口天吴,全名叫吴文化。我们又一次大笑起来,叫文化的人很多,但是叫吴文化的可能就他一个。他不知道该怎么让我们不笑,只好边说姓名边转身在黑板上写了“吴文化”三个字。就是这三个字,把我们镇住了。他的字和他满脸的羞涩实在是相差太大,字刚劲有力,有体有型,明显是仔细练过,放大了写红纸上当对联都行。

于是我们忽然都不笑了。之后,安静地看着他话少字多,越来越放松,越来越自如。

我们慢慢知道了实习老师的意思,他们是来练习当老师的。但是这么一练习,我们因此有了音乐课、体育课、自然课、思想品德课,之前,这些课有一个统一的上法:自习。

我们好像集体被打开了第三只眼,知道了唱歌原来可以很小力气就唱得很好听,体育除了做广播操,还有球类,甚至跳绳、踢毽子都算,自然课竟然是要做很多实验的,有时就从身边一只毛毛虫开始……

我们很快就把实习老师视为偶像,记住他们的名字、年纪、属相,打听到了他们的学校,八卦他们有没有对象,老家是哪里的。我们上课盯着他们,觉得时间真是短啊,下课也缠着他们,大胆地进出他们的宿舍,随意喝他们开水瓶里的水,想要粉笔伸手就讨,想知道什么张嘴就问。他们爱笑,从来不恼,也不会不懂装懂,当着我们面就查字典翻书。

嗯,我们觉得他们简直就是春风,把我们的日子掀过了一页,让我们更好奇下面一页会是什么。我们根据他们说的方法学习,还学他们独自一个人走路时,低头思考,抬头微笑。

直到有一天,我提出假设,如果实习老师替换现在的老师,怎么样?

可惜的是,我的假设刚刚萌芽,实习老师们忽然就跟我们告别了。两个月实习期结束,他们要返回学校,准备毕业,然后去掉“实习”两个字,做真正的老师了。

他们走的那天,班主任带着我们把教室里的课桌椅全打乱了,摆出一个空阔的场地,黑板上只有三个大粉笔字:欢送会。瓜子、水果、气球、彩带、歌舞,这些以前一出现就刺激得我们无比兴奋的东西,忽然失去了鲜艳的色彩。当班主任要求我们合唱一首歌送给马上要走的实习老师们时,我忽然很没出息,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。这个头带得不好,“哇”声很快连成一片,几位实习老师眼圈也红了。我最喜欢的吴老师,第一个掩面出了门。

等我们赶到宿舍时,发现他们的东西都收拾好了,宿舍里干净利索,像是从来没人住过。

实习老师走后,日子像咂干了汁的甘蔗,无滋无味,又像风吹久了的馒头,又干又涩。见我们无精打采,老师们上课似乎也没了精神,就连打铃的师傅好像都受了影响,本来是欢快的放学铃,敲得结结巴巴。

有一天,以前从县城转学过来的许建军说,既然大家都这么想实习老师,为什么不给他们写封信呢?

对啊,写信,让实习老师们知道我们多么喜欢他们,有多想念他们。如果可以,再问问他们能不能争取分到咱们学校来。

大家很快就欢欣鼓舞起来。于是每个人都提笔展纸,最喜欢谁,最想念谁,就给谁写。我第一个选了吴老师,虽然他叫吴文化,我却特别想让他来给我们教语文。

或长或短,我们每个人都写了好几页纸。有的叠成小船,有的折成心形,有的板板正正,许建军从家里拿来了信封,每个人都糊上了。地址一笔一画写清楚了,然后来到村口的邮筒前,排队一一小心地把信塞了进去。

那个邮筒镇上的邮递员每隔一天就来取一次信。算上路上的时间,隔壁县的师范,七天总该到了。也就是说,两个礼拜后就会收到回信喽!

可是四个礼拜过去了,我们也没收到哪怕一封回信。听班主任说,实习老师们已经各自分到周围几个县城的小学去了,都是很好的学校。我们不相信,他们收到信,会考虑我们的建议的啊,总会有一两个老师会申请来我们学校吧?

可是两个月过去了,还是没有消息。我们觉得,实习老师们一定是忘记了我们。我们白白想了他们那么久,就是不肯来我们村的小学当老师,回封信很难吗?

最后是班主任给我们揭开了谜底。当他知道我们写了信还投进了邮筒,无意中问了一句,你们贴够八分钱的邮票了吗?

邮票?嗨,寄封信嘛,除了信纸、信封和写清地址,我们哪里知道还要贴邮票的啊。

(本文选自 巩高峰《一觉睡到小时候》安徽人民出版社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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