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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钱穆

历届毕业同学离校,校方诸师长,照例或用文字,或由讲演,或取谈话方式,总有许多临别的赠言。其实那些赠言,都是老生长谈。若说有用,即一句一字,也可使受者毕生运用不尽。若说无用,则虽多亦奚以为?只是照例有此一套,其关键主要是在受者,不在赠者。

从前中国禅宗祖师,曾有一譬喻说:“恰如载一车宝剑相似,将一柄出了又将一柄出,只要搬尽,那有什么意思。若是本分手段,拈得一柄便杀人去。哪里只管将出来弄?”诸位在校四年,所习所修,十八般武艺真像是都弄过了。只要真使得一件作看家本领,便可仗此防身御敌,并不要件件武器都能使。至于那些临别赠言,更属多余。所以那祖师又说:“如龙得半盏水,便能兴云起雾,降注大雨。那里只管大海里鲲,谓我有许多水也。又如会相杀人,持一条枪,才见贼马,便知那个定是我底。近前一枪,杀了贼,跳上马背,便杀人去。须是恁么始得。”

但例行事总还是例行事。今年毕业诸君,又要我写几句临别赠言,那也情不可却,理当有赠。让我再试举宗门一故事,聊以应例。

有一僧,一夕在某祖师处侍立。祖师说:“更深了,何不去?”那僧人珍重便去。却回,曰:“外面黑。”祖师点纸烛度与僧,僧拟接,祖师复把来吹灭了。那僧于此大悟,便礼拜。今试问:那祖师究竟指点了些什么?那僧人究竟悟了些什么?此一故事,却值得诸位深思。

依照宗门规矩,我不该对上面这节故事更有多说。多说了不仅是废话,而且会愈说愈远了。说远了,会对诸君反而有害。但目前的世法,则总要人多说,好像愈多说愈好。我自然亦当循此世法,不免在此一节故事之后,仍再说几句。

诸位此时毕业离校,正如那僧人夜深宜下。但外面漆黑,那是诸位初进社会会有此感的。所以诸位当离校而去之际,总会要诸师长有些赠言,正如那僧人珍重出去了却又回一般。那祖师点与他纸烛,却又一口吹了,这正是一番最亲切的大教训。其实外面虽黒,那僧人岂不保此一心,具有两眼两脚?大可小心放胆直行而去,不必疑惧却回。或许此僧人所悟,便悟在这上。因此直从他内心感激,要向祖师深深礼拜了。

诸位读我此番话,或许会別生疑情,说我教人总好举孔孟儒家格言,此番为何一变常态,拈出禅门机锋来。其实也如上举,一车宝剑,任拈一柄即得。十八般武艺由你使,使枪也好,使刀也好。那僧人便只在祖师吹灭纸烛时得了大悟。可见关键还在诸位自己这边。争儒、释异同,辨中西文化得失,此等都会愈说愈远。且不如先问诸位切身受用在哪里?

我姑拈此义,作为对本届毕业诸君的临别赠言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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