让我陪你到最后 – 陈雪

“爱是一起负重前行。”

大家都说要学会爱自己。郑敏觉得自己真算是爱自己的代言人了,她认真工作,赚来的钱每年去欧洲旅行,给自己买最好的衣服包包鞋子,头发都是美容院精心吹整染烫,她上瑜珈课,练社交舞,三十二岁身材还像二十出头,路边小摊子她从来不吃,至少也要有店面的餐厅,她一个人就可以点满一桌菜,什么都要尝一点,她喝品牌矿泉水,用高档护肤品,关于爱情她宁缺勿滥。

可是她打从心里感觉不到快乐,她不是不会一个人过日子,可是那种缺乏了什么的感觉挥之不去,她生活得越精致,越感到匮乏。

遇见傻大个的时候,她根本没把他当作可能对象,品味差太多了啦!怎么可能。傻大个在公司的影像部门上班,每天就是一件帽T,牛仔裤,帆布鞋,背一个纪念某已故诗人的帆布书包,傻大个骑单车上班,有时他们会在公司楼下遇见,傻大个总是冲着她傻笑,她曾在公司附近的街边串烤店看到傻大个在吃串烧,那种怡然自得的样子,真是傻。

公司团健的时候他俩被分配到一组,玩过关游戏,他们俩简直是有天生默契,过了一关又一关,最后拿到最大奖,度假山庄三天两日游,当然是一人一间房。

这大概就是命运吧,他们被迫一起去度了假。酒店在风景美丽的度假区,行程还有一段是单车体验,郑敏真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来的。可是旅途进入第二天,她突然有一种好奇怪的感觉,跟傻大个在一起的时间长了,发现他竟然一点不傻,他虽不特别擅长言语,但说起话来却很令人入迷,傻大个看什么都是津津有味的,比如搭巴士上几小时的长途,傻大个叫她看山,看云,看旁边货车货物如何可以堆栈成山。有时傻大个会讲故事,说他去徒步旅行发生的事,说他大学毕业后开始骑单车,最远曾经骑五百公里。傻大个说起什么事都是饶有兴味,却一点也没有炫耀的意思,很像是小孩子带朋友去自己最喜欢的秘密基地,给他看自己珍藏的弹珠玩具。郑敏发现傻大个对什么事都有包容力。也因此她发现自己过去不快乐的原因,就是自己“看什么都不顺眼”,起初以为那是品味,因为喜欢高质量的东西,所以追求品味,华服美食,精品事物,郑敏以为当她身边触目所及都是精品,她一定会变得很快乐,却不知道,她控制不了这世间所有一切,她想起她以前总是在生气,服务员上菜太慢,叫车来得太晚,路上堵车,地铁壅塞,甚至有时连去商店买东西,都会被排队大妈的没礼貌惹到发怒。回到家她总是得扫地,泡澡,喝红酒,好像要这样才能净化被俗世污染的自己。

她跟傻大个在一起的时候,她惊讶那些她曾经反感的事物在他眼中成了有趣的事物,任何人事物,他几乎都带着兴致与好奇心去看,而看完就忘了,又可以回到怡然自得的状态。

“为什么你总是那么乐?”她问他。

“可能我脑子不好吧。”他说。

“我知道你并不傻。”她说。

“小学的时候我曾经有一场重症,差点就死了。在病床上发高烧那几天,我突然想通一个道理。”他说。

“别给我来个什么活着真好之类的鸡汤。”她说。

“不是,只是觉得,活下来了,人生变新的了。此后我每天醒来都觉得是新的一天。”他说。

“这就是结论?”她说。

“前面是开玩笑的。其实是二十岁的时候,在医院检查到脑子里有一颗瘤,不能开刀,随时可能爆掉。那时我就想,每天都是捡来的一天。突然间我看什么都觉得好,看什么都有意思。因为明天我可能就挂了。”他说。

她突然安静下来了。

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,可是她觉得是真的。那趟旅程她其实很开心,吃得好睡得饱,旅程上各种可能会让她发脾气的事她都没生气,因为跟傻大个在一起,很快乐。

很快乐,这是她生命里罕见的词,她什么都有,却鲜少快乐。傻大个只剩下不知道多久的寿命,但他每天都很快乐。

后来,傻大个约她去吃饭,看电影,郊外踏青,她都答应,起初她以为自己是同情他,后来她发现是她自己想要做这些事,“她想要一些两个人可以一起去做的事。她想要跟这个大个子的男人在一起。”

她感觉爱自己到了尽头,自我的周围变成一层真空,别人进不来了。

傻大个用他的傻闯进了她的世界,打破了那层真空。

他们从见面,到约会,慢慢变成恋人,只是几个月的事,她开始感觉爱他之后,有时夜里她会哭着醒来,梦里,傻大个不行了,脑瘤爆开了,她在一旁嚎啕大哭,“我从来没有那么喜欢一个人,你不能死掉。我不许。”她哭着醒来。

她开始知道了心中有着一个人,是怎样的感觉。那不是只有开心而已,会牵挂,会担忧,会有自己无法控制的变量。

结果爱情也不能让人快乐啊。她想着。可是她还是喜欢大个子,她已经不叫他傻大个了,她喊他大个子,他偶尔会把她背起来,两个人像孩子似的玩耍。

“如果你死了我要怎么办?”她说。

“怎办,还是一样过日子啊!”他说。“可是我会一直看着你喔!所以你不快乐,我会看到。”

“讲什么啊,怪恐怖的。”她说,但她心里知道那是真的。她的眼睛看出去的世界,已经不是一个人看到的,而是经过大个子带给她的视野,不一样的世界。那是即使大个子死掉也不会消失的观点。

“我会陪你到最后啊!”大个子说。“在你头上右前方二十公分左右的地方,就是我的位置喔!”

大个子把她搂紧在怀里,有些东西是不会消失的。他喃喃地说。

但她心里知道,是她下定决心陪他到永远,虽然谁也不知道永远在哪,可是,她终于有了一个心爱的人,她的心再也不是空洞洞的,她感觉自己爱自己工程,又到了新的境界,那是去爱一个自己心爱的人,感觉内心变得更饱满,即使那份爱将来会带来眼泪与失落,她闭上眼睛,想到可能将来的分离,她觉得心痛,她要守着这份痛,继续他们的路。是那种感觉,爱是一起负重前行,因为是心甘情愿的,所以无怨无悔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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