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人要像一支队伍 – 刘瑜

前两天有个网友给我写信,问我如何克服寂寞。

她跟我刚来美国的时候一样,英文不够好,朋友少,一个人等着天亮,一个人等着天黑。“每天学校、家、图书馆、gym、几点一线”。

我说我没什么好办法,因为我从来就没有克服过这个问题。这些年来我学会的,就是适应它。适应孤独,就像适应一种残疾。 继续阅读一个人要像一支队伍 – 刘瑜

我的四季 — 张洁

生命如四季。

春天,我在这片土地上,用我细瘦的胳膊,紧扶着我锈钝的犁。深埋在泥土里的树根、石块,磕绊着我的犁头,消耗着我成倍的体力。我汗流浃背,四肢颤抖,恨不得立刻躺倒在那片刚刚开垦的泥土之上。可我懂得我没有权利逃避,在给予我生命的同时所给予我的责任。我无须问为什么,也无须想有没有结果。我不应白白地耗费时间。去无尽地感慨生命的艰辛,也不应该自艾自怜命运怎么不济,偏偏给了我这样一块不毛之地。我要做的是咬紧牙关,闷着脑袋,拼却全身的力气,压到我的犁头上去。我绝不企望有谁来代替,因为在这世界上,每人都有一块必得由他自己来耕种的土地。 继续阅读我的四季 — 张洁

生存报告 – 吴千山

第一次到上海,我拖着一个灰色的硬壳行李箱,撞得路面地砖哐哐响。

晚上挤在朋友的小屋子里,头一次体会到了那种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无所适从,没有话说的时候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眼神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。

小胖租的屋子是一栋老公房阳台外添的铁皮屋,冬冷夏热。壁挂式的空调被中间打了洞的隔板分成两半,同时供应着两个房间的冷气。悲伤的是接收遥控的位置在另一端,于是开几度,往哪里吹风,全凭隔壁小姐的意愿。我没有见过隔壁小姐,但是晚上听到她和电话里男朋友吵架的架势,应该不是个善茬。我担忧地问小胖:“如果你想开空调呢?”小胖回答:“那我就敲敲隔板。”我接着问:“那要是她不在家呢?”小胖耸耸肩膀。 继续阅读生存报告 – 吴千山

一个地主的死 余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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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前的时候,一位身穿黑色丝绸衣衫的地主,鹤发银须,他双手背在身后,走出砖瓦的宅院,慢悠悠地走在自己的田产上。在田里干活的农民见了,都恭敬地放好锄头,双手搁着木柄,叫上一声。“老爷。”当他走进城里,城里人都称他先生。这位有身份的男人,总是在夕阳西下时,神态庄重地从那幢有围墙的房屋里走出来,在晚风里让自己长长的白须飘飘而起。他朝村前一口粪缸走去时,隐约显露出仪式般的隆重。这位对自己心满意足的地主老爷,腰板挺直地走到粪缸旁,右手撩起衣衫一角,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来,一脚踩在缸沿上,身体一腾就蹲在粪缸上了,然后解开裤带露出皱巴巴的屁股和两条青筋突暴的大腿,开始拉屎了。其实他的床边就有一只便桶,但他更愿意像畜牲一样在野外拉屎。太阳落山的情景和晚风吹拂或许有助于他良好的心情。这位年过花甲的地主,依然保持着年轻时的习惯,他不像那些农民坐在粪缸上,而是蹲在上面。只是人一老,粪便也老了。每当傍晚来临之时,村里人就将听到地主老爷哎唷哎唷的叫唤,他毕竟已不能像年轻时那样畅通无阻了。而且蹲在缸沿上的双腿也出现了不可抗拒的哆嗦。 继续阅读一个地主的死 余华

再惨也要吃 梁文道

不用等到灾难的发生,我们其实都知道食物首先是生与死之间的界限,一边是生存,另一边是死亡,没有任何含糊余地。只不过如此赤裸裸的事实,为什么我们平常一点也感觉不到呢?

在这个富裕的城市里面,所谓“食物的文化”大多是传媒制造的产物。但是传媒在教导大家何谓美食的时候,同时又遮盖了那些文化的生产和根源,只剩下一圈华美炫目的光晕,于是食物的文化往往就成了美食的文化。例如客家菜,人人都说它是贫穷刻苦的产物,但那些油厚味浓分量大的菜式到底怎样和穷苦拉上关系?中国穷乡如此多,要艰辛过日子的人更是不少,为什么他们煮东西的方法都不一样?传统客家菜和其他“贫穷食品”的分别又在哪里?它们的味道是否同时说明了客家人的生存方式呢? 继续阅读再惨也要吃 梁文道

自我机会高估 韩少功

赌场里没有常胜将军,人赌者总是输多贏少,连一个个赌王最终也死得惨惨。但无论这一高风险是如何明白无误,无论胜出概率在专家们反复计算之下是如何的微小,赌业自古以来还是长盛不衰。赌徒们从来不缺乏火热的激情、顽强的意志以及前仆后继的大无畏精神。原因很简单:他们的眼中多是成功,没有失败,总是把希望情不自禁地放大,诱导自己一次次携款前往。 继续阅读自我机会高估 韩少功

因为孩子 莫言

“金桂嫂,您家秋生把俺家大胖的爬犁摔坏了,还把俺家大胖的鼻子打破,淌了那么多血,您也不管教管教他。”莲叶站在半人高的土墙边,恼怒地向邻家院里说。

金桂正在院子里喂鸡,听到莲叶的话,把手中的高梁往地上一撒,两条眉毛刀一样竖起来,说:“莲叶,看在姊妹的份上,看在邻墙隔家的面儿上,我没好意思去找你,你倒找上我来了。真是马善有人骑,人善有人欺!”

“孩子打了人,还不让找啊?你讲理不讲?” 继续阅读因为孩子 莫言

童年的声音 刘墉

我的童年是在台北市温州街和云和街之间度过的,那是个很特殊的地方,好比卡萨布兰加或伊士坦堡,处在多种文明交会之处,撞击出异样的火花。

温州街的两侧,住的多半是台大教授,最记得正对门有位陈姓的老书法家过世,他那学者儿子号哭:“爹爹啊!爹爹啊!”连着哭了半个月都不止。

我家右邻也令我怀念,最先住着一对老夫少妻,想必师生恋,那年轻貌美的妻子,总娇声细气地喊“老师!老师!”她一喊,我老爸就说:“又喊了!又喊了!”我老妈则会瞪他两眼:“又没喊你,你听什么?” 继续阅读童年的声音 刘墉

奴隶与奴才 陶杰

了解中西文化的差别,我会向外国的朋友推荐,从“奴才”这个词开始。

奴才是不是英文指的Slave?不。Slave是奴隶,是罗马帝国的底层,在中国,奴才是现在式和未来式,在西方,奴隶已是过去式。奴才不是奴隶,最大的差别,是当奴隶,是绝不甘心情愿,奴隶是被动地加诸于命运,像非洲的黑奴,因为欧洲商人用鎗炮架在脖子上的征服和贩卖。 继续阅读奴隶与奴才 陶杰